我的童年,是在那片被称作“鱼米之乡”的鲁西南——鱼台的乡村里度过的。老屋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,便是我童年里最深刻的回忆。
自我记事起,它就在站在那里。入了秋,它的变化便是一日一日看得见的。先是叶子,让秋霜点染过,边缘便悄悄蜷起一圈焦糖似的黄,仿佛被岁月烫了金的书页。
济宁的秋日,天高云淡,是那种水洗过般的湛蓝,映衬着纵横的河汊与开始泛黄的芦苇,别有一番水乡的辽阔与静谧。这时,道路两旁的杨树、槐树,叶子便开始染上深深浅浅的黄。风一过,它们并不急着仓皇坠落,而是打着旋儿,翩跹如蝶,窸窸窣窣地铺满那条通往田野的土路,踩上去,是松脆而温柔的沙沙声,像秋天独有的絮语。这景象,总让我想起郁达夫在《故都的秋》里那份深切的眷恋,他所品味的那种“清、静、悲凉”,在这里,却更多地化作了收获前的铺垫。

秋收是四季里最隆重的一场典礼。沉甸甸的稻穗弯下了腰,金浪翻滚;大人们挥舞着镰刀,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着光。我也跟着父母,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,比如把地里的稻垛儿一个一个扛到地头,在打场时把稻垛儿一个一个运到机器旁边,或者在打谷场边看着那轰隆隆的机器将稻谷脱离出来,空气里弥漫着新稻的清香、泥土的芬芳和阳光的味道。劳作是辛苦的,但看着谷仓渐渐满盈,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喜悦是任何游戏都无法比拟的。
而院子里那棵柿子树,便成了我们劳碌间最好的慰藉。它的枝桠遒劲地伸向天空,像一幅简练的木刻。先前被叶子藏着的果子,此刻全显了出来,一嘟噜一嘟噜的,像无数盏橘红色的小灯笼,点亮了这日渐萧瑟的庭院。母亲会挑那最红最软的,小心翼翼地摘下来,递到我手里。剥开那层薄薄的皮,吮吸那口冰凉的、蜜一般的果肉,那一刻,所有的疲乏仿佛都被这清甜涤荡干净了。
母亲除了摘软柿给我们解馋,更有她每年必做的功课——制作柿饼。她会选那些硬实、完好的柿子,用小刀灵巧地旋去皮,然后一个个用麻绳系着蒂,挂在屋檐下通风向阳的地方。不过几日,院子里便垂下了一串串金红,像极了丰收的璎珞。日晒夜露,秋风拂过,它们一点点收缩、糖化,渐渐蒙上一层如月光般洁白的糖霜。那便是柿饼最珍贵的“灵魂”了。
当最后一片落叶归根,济宁的冬天寒意便悄然而至。南阳湖畔的芦苇荡,此刻是一片苍茫的灰白,别有一种萧疏的画意。那柿子树也褪尽繁华,枝干如铁,倔强地指向天空。可枝头总有一两颗被遗忘的柿子,经了风霜,红得愈发浓烈,像寒夜里不肯熄灭的小小火种,静默地守望着这片土地的冬日的静谧。
“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?”秋冬的肃杀,并非终结,而是一场伟大的蛰伏与孕育。如同那制作中的柿饼,需要在寒冷与等待中,才能凝练出内里最深的甜蜜。这何尝不是一种凤凰涅槃?在极致的静默里,积蓄着来年绽放的梦想。
如今,虽身在城市,每每在冬日里品尝到那层白霜下包裹着蜜糖般内心的柿饼时,仿佛回到了那个洒满秋阳的院子。所以,我总愿意相信,每一个冬天,都不是结束,而是一个开始。它教会我们忍耐,教会我们盼望。在这寒夜里,一家人围炉而坐,灯火可亲,碗里有热饭,身边有家人,这便是最朴素的、也是最真实的幸福了。平安,即是岁月赠予我们最好的礼物。
站在阳台上,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冬季天空,心里却总能看到老家场院边那棵柿子树,看到它枝头那几颗小小的、不灭的火苗。它仿佛在告诉我:无论季节如何轮转,无论际遇如何变迁,只要心里还存着那一点甜,存着那一点不惧风霜的、橘红色的希望,我们便能安然度过每一个寒冬,并在来年,生出更青翠的叶子,开出更繁盛的花。(枣庄银行济宁分行 屈娜娜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