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多年前,在泰山以南的村庄里,太阳炙烤着大地,蝉声吱吱响个不停,家家户户都躲在屋里,靠着风扇那一丝凉风,享受夏天难得的惬意。可就在这时候——“要饭的来了!”这消息像一阵风似的,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村子。孩子们一个个从床上跳起来,头也不回地往外冲……
那个“要饭的”是个中年男人,叫“波子”,是我记忆里最冷酷的男人。他个子不高,皮肤黑黝黝的,一张椭圆脸,不怎么笑,总挂着一张冷脸。身上那件黑衣服补丁叠补丁,一只手搭在肩上,背着个写着“尿素”两个字的黄袋子。他的出现总是随机的、突然的——也许是在一个夏天的正午,也可能在秋天的傍晚。不管什么时候来,身后总会跟上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。
我就是那群孩子里的一个,波子的忠实粉丝。那时候的我,个子不高,瘦得像根麻秆,黑不溜秋,眼睛不大,却滴溜溜转得飞快,张着嘴嗷嗷叫得特别响。波子一进村,我或是立马扔下手头上的作业,或是关掉正在放的动画片,连饭都顾不上扒拉两口,就赶紧跟上“波子团队”,在村里“攻城略地”,耀武扬威,挨家挨户“检验伙食”。
不过话说回来,那时候的我,搁现在的话讲就是——“这孩子真狗”。
每次波子快走到我家巷口的时候,我偷偷摸摸脱离队伍,提前跑回家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把大门锁上。然后躲到院里的树后头,屏住呼吸,缩着肚子,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瞧。波子没被困难阻止他勇往直前的脚步,也不言语,只管使劲敲门,脸上还是那副冷漠样,没有一点儿“吃嗟来之食”的不好意思,反倒有种“软饭硬吃”的霸气。
我那群可爱的队友兼发小可没闲着,这时候早就把我们的“友情”抛到脑后,看热闹不嫌事大,在门外大声嚷嚷:“快开门呐!”“你家来客人啦,好吃的赶紧端上来!”“要饭的来咯,赶紧拿吃的!”
更有甚者,自动代入抗日剧里的台词,吆喝起来:“日本鬼子进村啦!把你家馒头通通交出来!”
波子倒是挺敬业,也挺文明。我不开门,他就一直敲,但始终不说话,也从来没骂过我。
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,我妈听见动静了,大眼睛一扫,心里就跟明镜似的。她快步走进厨房,翻出家里的馒头或大饼,盛在碗里,然后命令我去开门。这时候我才从树后头磨磨蹭蹭走出来,刚才那股耀武扬威的劲儿全没了,低着头,不敢看波子的眼睛,把门打开时手还发抖。
我妈把饭倒进波子的碗里。波子不说话,也不说谢谢,只是放下肩上那个尿素袋子,把饭利索地倒进大袋子里,动作又快又熟练。做完这些,扭头就走,从不多停留一秒。
那背影,潇洒中带着点“矮冷”。继续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,像个王一样,大步走向下一家,继续他的“要饭事业”。
而我呢?仗着脸皮厚,追星依旧。照样跟着波子在村子里“南征北战”,直到他完成他当天的“KPI”。
离别总是有点伤感的。看着波子走到村口,头也不回,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跟我们说,那转身离开的决绝背影,竟让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,有点难过。
波子这养家糊口的“要饭工作”,在我们这些孩子眼里,就像是书里才有的神奇故事,充满了未知的神秘、行走江湖的侠气,和浪迹天涯的逍遥。
直到现在,我问我妈:“为啥那时候大家都愿意给波子饭吃啊?”
我妈说:“人要是没点难处,谁愿意出来要饭啊。遇到别人有困难,大家力所能及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原来当年的敲门声里,藏着的不只是波子的生计,还有一村人最朴素的善意。
后来,我们村再也没来过要饭的。倒是城市的天桥下、地铁口,伸手的人越来越多了。可我和大多数人一样,只是匆匆走过,再也没有停下过脚步。(农发行汶上县支行李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