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之可爱,便在这一个“闲”字里了。这闲,不是懒洋洋的惫怠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在,是生命在严寒里为自己寻得的一份温存与余裕。
闲了,便得了自在,可以做许多无用之事。生活的趣味,恰藏在这些无用的小事里。譬如发呆。好不容易偷得半日闲,先别急着去摸那恼人的手机,只静静地坐着,看窗外一方灰蓝的天,看几缕云慢腾腾地挪着,若有若无地,像旧棉絮扯出的丝。心思也跟着飘忽起来,想些什么,或什么也不想,都随它去。给时间留些白,便是给生命透一口气,那积攒了一年的疲乏,仿佛也在这空茫里,悄悄地消融了。
再譬如读书。不必抱着什么目的,只拣那合眼缘的,信手翻开。心神便从这纷扰的世间腾挪出来,跟着作者的笔尖,走进另一番天地里去。字里行间,仿佛能听见人物的絮语,看见故事的起落。那其间种种的际遇、种种的体会,在心尖上悠悠地打着转,像一朵莲,悄悄地生,又悄悄地灭。待到一本书尽了,掩卷之余,只觉得心思像被清水浣过一般,透着清亮的意味。这才真正懂得了“枕上诗书闲处好”的妙处,那是只合自己一个人,慢慢去品的。
最妙的,还是围炉。想象外头是风萧萧、雪纷纷,自己却偏安于屋中温暖的一隅,这本身便是无上的幸福了。看古人的画意诗情,他们围在炉边,看雪,唱词,赏诗,夜话,饮茶……风雅得无边无涯。我们今人,也可借来几分这样的闲情。邀三两知心好友,温一壶淡酒,慢慢地酌,闲闲地话着当年;或是伴着家人,在炉边烤上几颗花生、几块红薯,那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,混着家常的絮语,将一年的光阴细细地数着,心里便满是说不出的欢喜。
即便是那些顶琐碎的事,在冬日里做来,也平添了几分意趣。晨起,踱到阳台,看看那几盆耐寒的花,今日又新开了几朵;信步走去菜场,在那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里溜达一圈,挑几样水灵青翠的菜蔬回来,不慌不忙地,为自己烹制一餐简单的美味。午后,就着一窗淡淡的日光,听听音乐,或用那只心爱的茶盏,沏一杯酽茶。如此,便觉光阴静好,万物可亲。
清人张潮在《幽梦影》里说得透彻:“人莫乐于闲,非无所事事之谓也。闲则能读书,闲则能游名胜,闲则能交益友,闲则能饮酒,闲则能著书。天下之乐,孰大于是?”这冬日的闲,并非空虚,而是一种丰盈,是让生命从“我需要”的匆忙里挣脱出来,复归于“我喜欢”的从容。生活的真滋味,便在这从容里,慢慢地浮现出来。
没有冬日的蓄养,何来春日的勃发?树犹如此,人亦然。在这岁暮天寒里,且理直气壮地给自己一些闲懒的时光吧,那是向内的修行,也是对自身的疗愈。让积攒的疲惫,像雪一般慢慢融化,我们才好蓄满新的力气,去迎接那前方的、烂漫的春光。(微山农商银行 卜娣娣)